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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章 发间的泪水(3)


  “这么快又轮到了?”大卫打开冰箱门。

  “已经四个礼拜啦。”瑟莱丝以那种轻快的、半像哼唱的嗓音说道。她这种声音有时会让大卫感觉像是什么东西在啃噬着他的脊椎似的浑身不舒服。

  “哦。”大卫靠在洗碗机上,一把扯开了啤酒拉环。“你们今晚打算看哪一部电影?”

  “《亲亲小妈》。”瑟莱丝两眼闪闪发亮,合掌说道。

  每月一次,瑟莱丝会和她在欧姿玛美发沙龙的三个同事固定在她和大卫的公寓里举行聚会。四个女人通常就是帮彼此算算塔罗牌,喝一大堆红酒,再挤到厨房里试些新收集到的食谱,最后还要看上一部傻兮兮的文艺爱情片。剧情不外乎就是一个芳心寂寞的女强人,终于在哪个浪子身上找到了真爱;再不然就是两个小马子在经历过一堆所谓的人生风浪后,终于洞悉了人性友情的真谛——这通常还是发生在其中一人染上了什么致命恶疾后,而且电影最后一幕还八成就是女主角躺在一张面积大如秘鲁的豪华大床上,漂漂亮亮地咽下最后一口气。

  在这样的周六夜里,大卫通常有三种选择:他可以待在麦可房里,看着儿子睡觉;或者是躲到他与瑟莱丝的卧室里,盯着电视屏幕并猛按遥控器度过一夜;或者,他干脆出门找一家酒吧好图个耳根清静,省得万一浪子终于觉悟爱情诚可贵但自由价更高,因而决定转身绝尘而去时,那群娘儿们免不了又要一阵抽抽搭搭,吵得他连遥控器都按不下去。

  大卫多半选择出门。

  今晚也不例外。他喝光手中的啤酒,在瑟莱丝脸上轻轻亲了一下——她用力回吻他,还伸手在他屁股上捏了一把时,他胃里还暖暖地起了一阵小小的涟漪——然后他便出门下楼,经过麦卡利先生的门前,朝平顶区的周六夜走去。他可以走到巴克酒馆,或者是再多走几步路往瓦伦酒吧去。他站在公寓大门口,犹豫了好一会儿,终于还是决定开车。说不定就上尖顶区去,瞄几眼那边的大学小妞,还有那堆近来成群进驻尖顶区的死雅皮士——尖顶区眼看就要沦陷在那群死雅皮士的手里了,平顶区几乎也快要不保了。

  那群富裕的雅皮士已经在平顶区铲平了好几栋老旧的三层楼公寓,取而代之的是一幢幢安妮女王时代风格的别致建筑。他们在旧公寓四周搭起脚手架,毫不留情地把旧屋连根铲起;然后,在建筑工人日夜进出三个月后,某个穿着名牌休闲服饰的雅皮士便会开着他的豪华汽车,停在“安妮女王”门前,从车里搬出一个又一个上头写着“陶仓家饰精品”的纸箱,往屋内走去。轻柔的爵士乐绵延不绝地透过纱窗往外流淌,他们还会在鹰记酒类专卖店买些甜葡萄酒之类的狗屁不通的玩意儿,然后再牵着他们那些比老鼠大不了多少的宠物狗在附近溜达。他们恐怕还会请专人来修剪门前那块小不溜丢的草坪。到目前为止,他们还只搞掉了盖文街与度湄街交叉口附近的几幢旧公寓,但如果以尖顶区为样板,不久恐怕连平顶区最南边的州监大沟附近都会出现一堆绅宝汽车和精品美食店的购物纸袋。

  不过就在上星期,大卫的房东麦卡利先生,故作不经意状地跟大卫说道:“这附近房价涨得厉害哪。厉害得吓人。”

  “您老就等着吧,”大卫边说边回头望了望这幢他住了将近十年的公寓,“等哪天高兴了,再把它给——”

  “等哪天高兴了?”麦卡利先生瞅着大卫,“我说大卫啊,光是财产税就快要把我拖垮了。我可是吃死薪水的人哪。你帮我算算看,我要不赶紧把房子脱手,不出两三年,这房子恐怕就要让天杀的国税局查封了。”

  “卖了房子你要往哪儿去?”大卫心里想的却是:那我又要往哪儿去?

  麦卡利耸耸肩。“天知道。说不定就威茅斯吧。里欧明斯特那边还住了几个老朋友。”

  他说得好像已经打过几通电话、还去那边看过几栋房子了似的。

  大卫开着他的汽车,边往尖顶区开去边在心里仔细回想着,他认识的同年纪或再小一点的人里头,有什么人还住在这边的。他在红灯前停下来,却瞥见两个身穿紫红色圆领衫和咔叽短裤的雅皮士,坐在路边的人行道上,开开心心地捧着一杯冰激凌还是优格,一匙一匙地往嘴里送。那里原来是普里摩比萨店的,现在却给改成了十分时尚的什么“咖啡共和国”。那两个身强体壮却叫人分不出性别的混混,伸长了晒成古铜色的长腿,勾着脚踝坐在人行道上,两辆闪闪发光的越野自行车则倚着咖啡馆的橱窗,停放在那抹白色的霓虹灯光下头。

  大卫禁不住纳闷起来,万一平顶区真的给雅皮大军攻陷了,他们这一家三口又能往哪里去?要是这些酒吧和比萨快餐店真的都变成咖啡馆了,光凭他和瑟莱丝的收入,要是能申请到一户帕克丘公房的两室公寓就该偷笑了。苦苦排上十八个月的队,为的就是要搬进一户破得不能再破的烂公寓里——楼梯间终年飘散着浓浓的尿骚味、长霉的墙壁里头还会传来死老鼠的腐臭味,而邻居那些毒贩和弹簧刀不离身的彪形大汉,则虎视眈眈地等待着,等你他妈这个臭白种垃圾什么时候才要睡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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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章 发间的泪水(4)


  自从上回他和麦可差点连车带人让一个来自帕克丘的黑鬼抢了之后,大卫就买了一把A-22式手枪藏在驾驶座底下。虽然他从来没用过枪,甚至也不曾上靶场练习过,但他却常要把枪拿出来玩玩,试着瞄准。他放纵自己想象,那两个穿着情侣装的雅皮士从枪管这一头看过去又会是什么模样。他不禁微笑了。

  不久绿灯就亮了。他却迟迟不动,催促的喇叭声于是轰然响起;那两个雅皮士一脸无辜地抬头,盯着这辆车头给撞凹了一大块的小车,想搞清楚他们的新小区里到底是发生了什么事。

  大卫加速驶过路口,却让两个雅皮士的目光、那毫无理由又突如其来的注视目光,压迫得几乎要喘不过气来。

  

  那晚,凯蒂·马可斯和她两个最好的朋友,黛安·塞斯卓与伊芙·皮金,决意要好好地庆祝一番,庆祝凯蒂在平顶区,或该说是整个白金汉区的最后一晚。庆祝得像是刚刚有个吉卜赛占卜师在她们身上洒了金粉,告诉她们一切梦想都将成真,像是三人刚刚刮中了刮刮乐彩票或是刚刚才用验孕棒验出自己没有怀孕似的。

  她们将皮包里的薄荷烟掏出来,啪一声甩在史派尔酒吧靠里头的一张圆桌上,各自灌下一杯自杀飞机和几杯麦格淡啤酒,然后每当有什么帅哥往她们这边望过来时,放声尖笑一番。一小时前,她们才在东岸烧烤店大快朵颐过一顿,开车回到白金汉区后,先在停车场里点了根大麻烟,轮流猛抽了几口才跨进史派尔酒吧里。一切——三人间已经说过听过几百次的老故事、黛安描述她最近挨的一顿揍(施暴者当然还是她那个王八蛋男友)、伊芙无故失踪个几分钟后脸上突然出现的口红印、那两个晃着一身肥肉在台球桌旁徘徊不去的死胖子——都能引发三人上气不接下气的尖声狂笑。

  等吧台前渐渐挤满了周末夜的买醉人潮,光点杯酒就得耗上二十分钟,女孩们便决定往下一站——尖顶区的可里傅酒吧前进。她们一上车便点燃了今夜的第二根大麻烟。大麻烟引发的妄想突然朝凯蒂的脑神经一阵猛烈地攻击。

  “那辆车在跟踪我们。”

  伊芙瞄了眼后视镜。“没有的事。”

  “我们离开史派尔后它就一直跟在我们后面了。”

  “妈的,你发神经啊,凯蒂,我们离开史派尔是多久以前的事?嗯,三十秒?”

  “哦。”

  “哦。”黛安模仿道,又一阵乱笑,然后把大麻烟传回凯蒂手上。

  伊芙突然沉着嗓子,说道:“外头好安静啊。”

  凯蒂识破伊芙眼底的笑意。“少来!”

  “太安静了点儿吧。”黛安追加了一句,却忍不住爆出一阵狂笑。

  “妈的,两个疯女人。”凯蒂说道,试着想板起脸,却没有撑住,顾自咯咯傻笑个不停。她倒在了后座椅子上,后脑勺就顶在椅垫与扶手之间,脸颊突然感到一阵微微的刺痛,就像她偶尔抽过那几次大麻烟后都会感觉到的一样。咯咯傻笑的狂潮渐渐褪去,凯蒂目不转睛地盯着映射在车内顶篷的惨白灯光,心头涌起了某种如梦如幻的幸福感。她不停地感受着,啊,就是这个了,活着就是为了这个了,像个傻子似的和你最要好的傻子朋友,在你要嫁给你心爱的男人的前一晚一同傻笑,傻笑个不停。没错,你只是要私奔去拉斯维加斯;没错,你还将顶着一颗因宿醉而涨痛不已的脑袋站在圣坛前。但没错,这就是你活着的目的。这就是你的梦想。

  转了四间酒吧,灌下三杯烈酒,并和别人交换过几个匆匆写在纸巾上的电话号码后,醉得无以自持的凯蒂与黛安,终于跳上了麦基酒吧的舞池,也不管点唱机有没有声响,单单和着伊芙忘情的歌声《棕眼女孩》大跳艳舞——“滑吧,溜吧!”伊芙唱道,凯蒂与黛安于是奋力地扭腰甩臀,甩得一头长发遮住了各自的脸庞。麦基酒吧里的男客看得目瞪口呆。但二十分钟后,在布朗酒吧门口,三个女孩却连门都进不去了。

  黛安与凯蒂将醉得站立不稳的伊芙架在中间,而伊芙却还开心地放声高唱(曲目这会儿已经换成葛萝莉亚·盖纳的《我会活下去》)——但这还只是其一,其二是这三个女孩摇晃得像三只节拍器似的。

  于是她们还来不及踏进布朗酒吧的大门,便让人给撵了出来。这下她们就只剩下一个选择了:位于平顶区最阴暗一角的雷斯酒吧。那附近就是恶名昭彰、足足绵延三条街口的罪恶渊薮——一身毒瘾的妓女与她们的客人就地进行交易,没有安装防盗系统的车子保证不出两分钟就会不翼而飞。

  就是在雷斯酒吧里,凯蒂终于让罗曼·法洛给遇上了。罗曼·法洛带着他最新一任女友——罗曼向来就是喜欢这类身材娇小、金发大眼的辣妹——跨进雷斯酒吧大门。他的出现对店员来说是个好消息,因为他出手阔绰,小费少说也有酒钱的一半;但这对凯蒂来说可是个天大的坏消息,因为罗曼·法洛是巴比·奥唐诺的好朋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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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章 发间的泪水(5)


  罗曼说道:“你是不是喝多了点啊,凯蒂?”

  凯蒂送上一脸恐惧的微笑。几乎没有人不怕罗曼·法洛。他是个相貌堂堂的家伙,头脑好反应快,高兴的时候甚至称得上风趣迷人——但他身体里却仿佛只有一个巨大的空洞,没有心没有肝,空洞的眼神里头没有一丝勉强称得上是感觉的东西。

  “嗯,头是有点晕。”凯蒂承认道。

  罗曼似乎觉得这个回答很有趣。他匆匆一笑,露出两排洁白无瑕的牙齿,然后啜饮一口他的坦奎利琴酒。“头有点晕是吗?我说凯蒂啊,我倒有些问题想问问你,”他语气温和地说道,“你想,你今晚在麦基酒吧发浪发骚出了那场他妈的洋相的消息要是传到巴比耳朵里,他会怎么想呢?他会高兴听到这个消息吗?你觉得呢?”

  “大概不会。”

  “我想也是。连我听到都不高兴呢,凯蒂。你听懂我的意思了没有?”

  “我听懂了。”

  罗曼举起一手,掌心拱成杯状搁在耳后。“啊?你说什么,我听不到!”

  “我说我听懂了。”

  罗曼手还是没放下来,只是愈发贴身靠近凯蒂。“不好意思,我还是没听到哪。”

  “我现在就回家。”凯蒂终于说道。

  罗曼露出满意的微笑。“你确定吗?我真的不想逼你做任何你不想做的事哟。”

  “不会不会。我真的喝够了。”

  “那就好。嘿,赏个脸,让我帮你们买个单吧。”

  “不用麻烦了,真的。我们刚刚付过现金了。”

  罗曼往后一躺,伸长手臂搂住身旁的金发肉弹。“那帮你叫辆出租车吧?”

  凯蒂差点说漏嘴,告诉他自己是开车来的。还好她及时住了嘴。“不用啦,真的。这时候外头出租车还多着呢,我们上街随便叫一辆就行了。”

  “也对。好吧,就这样吧。那就改天见啰。”

  伊芙与黛安等在门口——事实上,打从看到罗曼那一刻起,她俩就已经闪到门边去了。

  三人走在人行道上时,黛安率先开口问道:“老天。你觉得他真的会打电话通知巴比吗?”

  凯蒂摇摇头,虽然她也不是很确定。“不会吧。罗曼那种人,遇事他就直接处理,不会去多嘴。”她伸手碰碰两颊。在黑暗中,她感觉自己血液中的酒精渐渐变成了一团沉甸甸的泥浆,变成了沉甸甸的孤单。自从她母亲去世以后,这种孤单的感觉就始终沉甸甸地压在她的心头,而她母亲去世却已经是很久很久以前的事了。

  在停车场,伊芙终于吐了。秽物甚至溅上凯蒂那辆蓝色丰田小车的一只后轮。凯蒂在皮包里一阵摸索,摸出一小罐漱口药水,递给吐得差不多了的伊芙。伊芙问道:“你开车没问题吧?”

  凯蒂点点头。“不过就十四条街口嘛,这么短的距离,没问题。”

  车子正要缓缓驶出停车场时,凯蒂开口说道:“也好,又多一个离开的理由。又一个理由要我不得不离开这个天杀的大粪坑。”

  黛安勉强抬头应和了一声。“没错。”

  凯蒂小心翼翼地扶着方向盘,始终维持着二十五迈的时速,眼睛也始终死盯着前方的街道。车子沿着邓巴街走了十二个路口,然后转进更暗、更静的弯月街。她们在平顶区的最南端再度转弯,朝雪梨街上的伊芙家前进。在车上,黛安决定今晚就先在伊芙家的沙发上挤一晚,省得要为醉醺醺地敲上男友麦特家的门而招来一顿骂。黛安于是同伊芙一起在雪梨街一盏坏掉的路灯前下了车。天空不久前突然开始飘雨,点点雨滴轻轻地敲在凯蒂的挡风玻璃上,但黛安与伊芙却似乎不曾留意。

  她俩弯着腰,从摇下的前座车窗探进头去,怔怔地看着凯蒂。积累了一小时苦涩雨水的夜空终于抚上了两个女孩的脸,要她俩面颊凹陷,要她俩双肩颓然下垂,凝望着喷溅在挡风玻璃上的雨点的凯蒂,甚至可以感觉到她俩喷涌而出的悲伤。她感觉得到两人不快乐的未来就等在眼前,如乌云般笼罩在两人头顶。她从幼儿园时代起就认识了的好友。她最好的朋友。而她可能再也见不到她们了。

  “你没问题吧?”黛安抬高声音,强打起精神问道。

  凯蒂转头看着她俩,鼓足全身剩余的气力在脸上撑起一抹微笑。虽然这最后的努力几乎要让她的下巴从中裂成两段。“嗯。当然。我会从拉斯维加斯打电话给你们。你们有空也可以来看我。”

  “机票便宜得很哪。”伊芙说道。

  “没错,是够便宜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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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章 发间的泪水(6)


  “是够便宜。”黛安话声尾音却随着她转头望向破烂的人行地砖而拖曳得无影无踪。

  “好吧,那就这样吧。”凯蒂勉强从喉咙底挤出这几个字。“我要趁大家眼泪还没流下来之前先走了。”

  伊芙与黛安伸长了手,往车窗内探去。凯蒂重重地握了握好友的手。车外的两人各自往后退了一步。她俩挥挥手。凯蒂也挥挥手,再按了按喇叭,然后踩下油门加速离去。

  留在人行道上的两个女孩痴痴地望着凯蒂车尾的灯光,望着红色刹车灯亮起,望着车子沿着雪梨街中段的那个大弯驶去,然后消失了踪影。她们感觉心里其实还有话要说。她们终于闻到雨水的味道,以及公园另一边的州监大沟传来的冰冷的腥味。

  

  终其一生,黛安无时无刻不希望自己当初曾留在车上。她将在一年内生下一个儿子,她还会趁他还小的时候(趁他还没变成他父亲那种男人、趁他还没变得冷酷无情、趁他还没酒醉驾车在尖顶区撞死一个等着过街的女人前)告诉他,她原本该要留在那辆车上的,但她还是下了车,而她感觉这个决定改变了一切,在一瞬间扭转了命运前进的方向。她终其一生都背负着这种感觉,她感觉自己一生都只能在远处被动地观看着别人的悲剧,看着别人像她当初一样,无力扭转,无力回避。她还会趁探监的时候向她儿子重复过这段话,而她的儿子却只会不安地扭扭身子、换个坐姿,然后说道:“我上次叫你带来的烟你带来了吗?”

  伊芙将会嫁给一个电工,然后搬到布莱恩崔的一幢平房里。有时,在深夜里,她会将手掌平贴在丈夫温暖宽阔的胸前,告诉他一些有关凯蒂的回忆,告诉他那晚的种种;而他则会轻轻拍抚她的头发,静静地聆听,却无言以对。有时伊芙只是需要说出好友的名字,想听到那两个字从自己嘴里说出来,想用自己的舌尖去感觉那两个字的重量。伊芙也会有孩子。她会去看他们踢足球,她会在球场边,偶尔张开嘴,无声地对着四月青翠的草坪、对自己念出凯蒂的名字。

  但那晚她们却只是两个喝得醉醺醺的东白金汉女孩。而凯蒂则开着车,在沿着雪梨街的弯道、朝家的方向驶去时,望着后视镜中的两人渐渐模糊了的身影。

  靠近州监公园这段的雪梨街到夜里恍若死城;四年前一场大火几乎烧光了这附近所有住家,只剩下几间零星房屋和一些熏得焦黑的断垣残壁。凯蒂一心只想赶快回到家,爬上床睡几个小时,明早在巴比还是她父亲想到要找她之前,她就已经走了,走得远远的。她想要像脱掉让大雨淋湿了的衣服一般地彻底脱离这里的一切。脱掉它,在掌中揉成一团,扔到远远的一旁去,再也不回头看它一眼。

  然后她突然想起了很久不曾想起的一段回忆。她想起她五岁的时候,她母亲曾带着她走路去动物园的事。这段回忆出现得毫无理由,也许是她脑里残存的大麻与酒精偶然碰触到了那些储存这段回忆的细胞吧。她母亲握着她的手,沿着哥伦比亚街往动物园走去。凯蒂感觉得到母亲那只枯瘦如柴的手,还有她腕间皮肤底下传来的微弱颤动。她抬头看着母亲凹陷的脸颊与憔悴的双眼,她瘦成鹰钩状的鼻子,还有那尖削的下巴。五岁的凯蒂,好奇而悲伤的凯蒂,开口对母亲说道:“你为什么总是这么累呢?”

  她母亲坚硬而紧绷的脸突然像干海绵似的裂开来了。她蹲下身子,将凯蒂的小脸捧在两掌间,用布满血丝的双眼定定地盯着她看。凯蒂以为妈妈生气了,但她只是浅浅地对她一笑,微笑却又随即从脸上褪去,只剩下一阵止不住的抽搐。她喃喃说道:“哦,宝贝。”然后便把凯蒂拥进怀中。她把下巴顶在凯蒂的肩膀上,又说了一遍:“哦,宝贝。”然后凯蒂便感觉到自己的发间渗入了热热的泪水。

  她此刻仿佛能感觉到那点点滴滴的泪水滚落在她发间,一如那丝丝雨线飘落在她眼前的挡风玻璃上。她试着回想母亲眼珠子的颜色,但就在这一瞬间,她突然瞥见前方的街道上躺着一个人。那具身躯像一袋马铃薯似的横躺在她的车胎前,她奋力把方向盘打向右方,却感觉左后方的轮胎像碾过什么东西似的弹跳了一下——哦不,哦老天,求求你,求求你告诉我我没有,求求你,哦老天,哦不!

  丰田小车的前轮卡上了右侧人行道的边缘,凯蒂的左脚从离合器踏板上滑下来,车子于是又往前冲了一下,接着便在一阵激烈的颤动后完全地熄了火。

  什么人对她喊话。“嘿,你还好吧?”

  凯蒂看到那人朝她走来,那张熟悉而无辜的脸终于让她松了一口气,直到她看清了他手中的那把枪。

  

  凌晨三点,布兰登·哈里斯终于沉沉入睡。

  他带着微笑入睡,仿佛还能看到凯蒂飘浮在他眼前,告诉他她爱他,喃喃呼唤着他的名字,她温热的气息像温柔的亲吻般轻轻地吹拂过他的耳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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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章 不要再靠近了(1)


  大卫·波以尔那晚最后选择了麦基酒吧;他和巨人史丹利并肩坐在吧台一角,观看电视转播的一场红袜队的客场球赛。佩卓·马丁尼兹今晚表现神勇,红袜队于是势如破竹,打得天使队毫无招架之力;佩卓球速之快、后劲之强,等球飞过本垒板上空时,看来约莫就只剩一颗天杀的普拿疼①大小。第三局的时候,天使队的攻手一个个面有惧色;到了第六局,他们看来倒像豁出去了似的,全都一副只想赶快回家、好趁早盘算一下晚餐要上哪儿吃的模样。最后,当盖瑞·安德森幸运地击出一记在右外野手前方落地的德州安打、勉强冲破了佩卓投出一场无安打比赛的野心时,观看这场以八比零收场的球赛仅剩的些许兴奋之情,也就随之烟消云散。大卫发现自己的目光停驻在现场灯光、球迷,还有安那汉球场上头的时候,竟比关心球赛本身的时候还要多。

  他尤其留意的是观众席上那一张张混杂了失望、愤怒与疲倦的脸孔——那些球迷们对比赛的得失似乎看得比休息室里那些球员还要重。或许真是如此。那些球迷有的一年大概就只看这么一场现场球赛吧,大卫猜想。他们带着老婆小孩,提着装满停车场野餐要用的啤酒饮料与食物的冰桶,走出家门,走进加州的艳阳下;他们买了五张三十元的便宜球票,替他们的孩子买来一顶二十五元的棒球帽,吃的是一个六元的汉堡、一份四块半的热狗,还有掺了太多冰块的百事可乐,以及滴得他们两手黏糊糊的棒冰。他们是来这里让自己振奋一下的,大卫知道,让现实生活中难得一见的胜利狂欢为他们洗去一切挫折积累的尘埃。这就是为什么球场总能给人类似教堂的印象——耀眼的强光、喃喃的祈祷声,还有四千颗同步地加速跳动、怀抱相同希望的心脏。

  就为我赢这一次吧。为我的小孩赢这一次吧。为我的家庭、我的婚姻赢这一次吧。赢吧,好让我在散场后还能继续沉醉在胜利的荣光里,坐上车子,带着一家老小,驶向我们那个注定赢不了的无奈人生。

  为我而赢吧!赢吧、赢吧、赢吧!

  然而球队一旦输了球,那共同的希望霎时化成碎片,四千人齐心协力的那种团结感也将随之灰飞烟灭。你的球队让你失望了,它的失败也等于再次提醒你,世情不外乎此。你不试则已,试了定要失败。你不希望则已,希望了就注定要破灭。你呆坐在那里,在那堆汉堡热狗包装纸、落了一地的爆米花和湿透变形的纸杯中间,不得不重新面对自己原先那麻木而破碎的人生,不得不面对那段黑暗漫长的旅程——和数千个带着醉意与怒意的陌生人一起拖着脚步,走过阴暗漫长的通道,走向同样阴暗漫长的停车场,同行的还有你那喋喋不休地数落着你最新一次败绩的老婆和三个争闹不止的小孩。这漫长旅程的终点竟是你的家,也就是这场球赛原先允诺要将你拯救出来的地方。

  大卫·波以尔,登巴斯科高级职业学校棒球校队战绩有史以来最为显赫的几年间——一九七八年到一九八二年——的前任明星游击手,再明白不过了,这世上没有什么比球迷的心还要难以捉摸的东西。他知道个中一切滋味:你怎么去爱球迷、怎么去恨球迷、怎么去苦苦哀求他们再给你一次机会、再为你欢呼一次,还有,在你终于还是伤了他们的心时,你又是怎么觉得羞愧得无地自容的。

  “你瞧瞧那几个小妞儿,真是够疯的。”巨人史坦利说道。大卫抬头看着那两个突然跳上吧台的女孩,随着下面另一个同伴走腔走调的《棕眼女孩》忘情地扭腰摆臀,大跳艳舞。右边那个女孩肉嘟嘟的,水汪汪的媚眼里分分明明地写着“来上我吧”;大卫一眼就看出来,她是那种典型的早开早谢型的女人,眼前是很诱人,可惜再诱人恐怕也挺不过六个月。他敢打赌,不出两年,这女孩定要走样得叫人无法想象不久前的她竟还颇能叫人想同她在床上滚上几圈呢——肥胖臃肿,随时都穿着同一件宽宽松松的碎花套装,这你从她已然有些松软的下巴就不难想象得到了。

  另一个女孩就不是这么回事了。

  大卫几乎可以算是看着她长大的——凯蒂·马可斯,吉米和可怜短命的玛丽塔的女儿,现在则是他老婆的表姐安娜贝丝的继女。但曾几何时,小女孩竟然已经长大了;眼前的凯蒂浑身皮肤紧绷,每一寸曲线都老老实实地抵抗着地心引力。他看着她跳舞,看着她摇摆、转圈、开怀畅笑,看着她一头金发像面纱似的扫过她的脸庞,然后再猛一甩头,露出一截洁白无瑕的美丽颈项:大卫突然感到某种深沉的渴望如燎原之火在他心底熊熊蹿起。这渴望来自凯蒂。它来自凯蒂的体内,由她的指尖直接传送进他的心底——凯蒂认出了台下的大卫,那张汗津津的小脸嫣然一笑,五指远远地刷过大卫胸前,轻轻地骚弄着他的心。

  他环顾周遭,酒吧里所有的男客似乎都看傻了眼,恍恍惚惚地,仿佛眼前这两个热舞的女孩是来自天外的幻影。大卫在他们脸上看到那种渴望,那种他刚刚才在天使队球迷脸上看到的渴望。那是一种悲哀的渴望,里头混杂了无奈的接受,接受自己今晚定要空手而归的事实。他们知道自己今晚只能趁着老婆小孩在楼上睡觉的时候,半夜三更一个人溜进浴室,抚慰一下自己那根无处发泄的阴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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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章 不要再靠近了(2)


  大卫看着台上的凯蒂,一边想起了茉拉·基佛尼裸身躺在他身下的模样。额上覆满点点汗珠、气喘吁吁、双眼因酒精与欲望而显得迷迷蒙蒙的茉拉·基佛尼。因他——大卫·波以尔,棒坛的明日之星——而起的欲望。大卫·波以尔,平顶区的骄傲,在那短短三年间。再没有人称呼他是那个十岁时曾遭人绑架的男孩。不,他是平顶区的英雄。他有茉拉躺在他床上,有命运之神站在他这边。

  大卫·波以尔。那时的大卫·波以尔完全不曾料到未来竟是如此短暂。近在眼前,却又突然消失得无影无踪,只留下深陷在泥沼般的现在的你——没有惊喜,没有希望的理由,日子只是无声无息地过去了,日复一日,一成不变;又一年来了,你厨房墙上的日历却仍停留在前一年三月的那页。

  我不再怀抱任何梦想了,你于是告诉自己。我不会再让自己去经历那种失望、那种痛苦了。然后你的球队就打进季后赛了,然后你就看到某部电影、看到广告牌上那轮阿鲁巴群岛的金色夕阳、看到某个长得很像你高中初恋情人——某个你曾爱过却又失去了的情人——的女孩,在你眼前眨着动人的双眼、忘情地舞动,然后你就告诉自己,去他妈的,就再梦这么一次吧。

  

  一次,当萝丝玛丽·萨维奇·沙马柯躺在床上等着自己断气时——那是她总共等了十次中的第五次——她告诉她的女儿,瑟莱丝·波以尔:“老天为证,我这一生唯一的乐趣就是弹你爸的睪丸,让它们抖得像起风天里的湿床单一样。”

  瑟莱丝勉强挤出一抹微笑,试着转过头去,但她母亲却伸出那只患了关节炎却仍像鹰爪般有力的手,紧紧扣住了她的手腕。

  “你给我听好了,瑟莱丝。我是马上就要断气的人了,我他妈的不是在跟你开玩笑。人这一辈子能够得到的就是这么少得可怜——运气差一点的还要落到两手空空的下场。我明天就要死了,死之前我一定要确定我的女儿了解这个道理:你一定要找到一样东西。你听清楚了没有?这辈子你一定要找到一样能给你带来乐趣的东西。我的乐趣就是捏你爸的老二,找到机会就捏,我他妈的一次机会也不会放过!”她眼睛一亮,点点唾沫沾了满嘴。“相信我。习惯了之后,哼,他爱得很哪!”

  瑟莱丝用毛巾为她母亲擦了擦额头。她低头对着母亲浅浅一笑,用温柔的语调说道:“妈。”她为母亲拭去嘴角的唾液,轻轻地捏捏她的掌心,自始至终却不停地在心里对自己说道,我必须离开这里。离开这幢房子,离开这里的一切,离开这堆让贫穷与怨恨蛀烂了脑袋的人,这堆他妈的什么也不做、只能眼睁睁坐以待毙的人!

  但她母亲毕竟活下来了。她熬过结肠炎与糖尿病,熬过肾衰竭与两次心肌梗塞,甚至熬过了乳腺癌与结肠癌。她的胰脏曾一度坏死,突然就是不运作了,却在一周后奇迹般地复原,好端端活跳跳地;那之后医生便曾数度要求瑟莱丝,要求她日后将她母亲的遗体捐出来给他们作研究。

  被要求过几次后,瑟莱丝曾反问他们:“你们想研究哪一部分?”

  “全部。”

  萝丝玛丽·萨维奇·沙马柯有一个反目成仇多年的弟弟还住在平顶区,另外也有两个拒绝跟她有任何往来的妹妹住在佛罗里达;至于她的老公,则早因受不住她再三捏弄自己的老二,而早早地进了坟墓。瑟莱丝是她流产八次后唯一存活下来的子女。还小的时候,瑟莱丝常常会想象她那些无缘的手足化成了孤魂野鬼,在地狱边缘来回游荡;她在心里默默地想着:你们倒快活,哼!

  瑟莱丝十几岁的时候,她十分确定总有一天会有什么人来把她从这一切之中救走。她自认长得不差,个性也不错,总还知道要怎么笑。把一切条件加在一起,她私下盘算着,这应该只是迟早的事。问题是,几年下来她虽然遇到过几个条件还不错的男孩子,但他们总不是那种能让她为之神魂颠倒的类型。他们大多来自白金汉,其中绝大多数还就是出身尖顶区或平顶区的本地人,另外还有几个来自罗马盆地,甚至还有一个出身不错的家伙——他是她在布莱恩发型美容学校的同学;不过他是个同性恋,虽然当时连他自己都还搞不清楚。

  她母亲的健康保险有保等于没保,瑟莱丝不久便发现,自己再怎么辛苦加班,都只能勉强应付那笔数额大得吓人的医疗账单的每月最低应付款。账单金额大得吓人、她母亲缠身宿疾种类多得吓人,但再怎么吓人却也吓不死她的母亲。事实上,她倒挺享受这种局面的。她将每一次从鬼门关前掉头走回来的经验,都当成是某种胜利王牌,某种用来参加“看谁的命比我烂比我硬有奖大赛”的王牌,大卫是这么形容的。每次电视新闻里要是出现哭倒在火警现场前的母亲,哀号着大火是怎么夺去她的房子和她几个小孩的性命时,萝丝玛丽便会嗤之以鼻地扔下一句话:“哼,小孩再生就有了。你倒试试看啊,看你要是同时得了结肠炎和肺衰竭要怎么活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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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章 不要再靠近了(3)


  大卫通常会干笑两声,然后起身再去拿一罐啤酒。

  听到厨房传来冰箱门打开的声音,萝丝玛丽转头跟瑟莱丝说道:“我看你不过是他的情妇罢了。他老婆的名字叫百威啤酒。”

  瑟莱丝答道:“妈,够了!”

  她母亲则会顶回去:“什么?”

  瑟莱丝最后是(勉强?)和大卫定下来了。他长得不错,也够风趣,而且脾气好得不得了。刚结婚时,大卫在雷神军火公司的收发室当差,算是份很不错的工作;后来虽然因为不景气被裁了员,他却也很快就在市区的一家饭店找到另一份卸货的差事(薪水只有原来的一半),而且从不开口抱怨。事实上,大卫从来就没开口抱怨过任何事情,也几乎从不曾提起他高中时代以前的童年往事。瑟莱丝一直要到她母亲终于过世那年,才开始觉得这事似乎不太对劲儿。

  最后是中风带走了萝丝玛丽。瑟莱丝从超市买完东西回家,却发现她躺在浴缸里,早咽了气。她仰着头,歪着嘴,仿佛刚咬了一口什么太酸的东西似的。

  葬礼过后的那几个月,瑟莱丝不断安慰自己,没了她母亲在一旁批评责难或冷言冷语,日子应该就会好过多了。但事实并非如此。大卫的薪水和她的差不多,时薪大约都只比麦当劳多一块钱左右;虽然她母亲生前积累的那堆惊人的医疗账单最终并没有转嫁到女儿身上,葬礼的费用却是她躲也躲不掉的。瑟莱丝看着自己眼前的这场财务灾难——未清的前债,少得可怜的收入,怎么也省不下来的日常开销,已届学龄的麦可即将带来的一堆如山的新账单,已经没了信用的信用卡——然后感觉自己接下来这一辈子恐怕都得过着连大气都不敢喘一口的日子了。虽然电视上每天都有政府官员在一边沾沾自喜地宣称什么失业率下降、什么全国就业稳定率节节攀高等等,却从来没有人提起过,这些数据主要代表的只是那些专业技术工人,或是愿意接受那些没有前途、没有医疗保险的临时工作的人们。

  

  有时,瑟莱丝会坐在她发现她母亲尸体的那座浴缸旁的马桶上,灯也不开地一个人坐在黑暗中。她坐在那里,试着忍住眼泪,试着回想一切,回想自己究竟怎么会把日子过到这步田地。而那天,那个大雨倾盆的周日凌晨三点,瑟莱丝就是坐在那里,而浴室门却突然让浑身浴血的大卫推开了。

  他看到她坐在那里,吓了一大跳。她一站起身,他便往后退了一步。

  她说道:“亲爱的,发生什么事了?”然后便试着伸手碰他。

  他又往后退了一步,脚后跟不小心撞到了门槛。“我被人划了一刀。”

  “什么?”

  “我被人划了一刀。”

  “大卫,老天!到底出了什么事?”

  他掀起衬衫,胸膛上一道长长的、鲜血淋漓的伤口霎时映入瑟莱丝的眼帘。

  “我的老天!亲爱的,你得赶紧上医院才行!”

  “不,不用了,”他说,“这伤口其实不深,只是血流多了点儿。”

  他说得没错。仔细再看了一眼后,她发现那道伤口应该还不到十分之一寸深。只是长了点,而且血淋淋的。不过光这道伤口恐怕还不足以解释他衬衫和脖子上那一大片血渍。

  “是什么人干的?”

  “哪个吸毒吸坏脑袋的黑鬼瘪三,”他说道,一边脱掉衬衫,随手扔在水槽里,“亲爱的,我想我这次娄子真的捅大了。”

  “你什么?什么娄子?”

  他看着她,眼神却有些闪烁不定。“那瘪三想要抢我,结果……结果我当然要反抗啊。然后我就被他划了一刀。”

  “你反抗?怎么反抗?用刀子吗?”

  他扭开水龙头,弯下腰,凑上嘴巴,囫囵吞了几口水。“我也不知道自己是怎么回事。我大概是一下子抓狂了吧,我想。我当时真的是抓狂了,亲爱的。那瘪三被我整惨了。”

  “你……”

  “我海扁了他一顿,瑟莱丝。我被他划了一刀后,整个人就抓狂了。你能了解那种情况吧?我把他扳倒在地上,然后我整个人就扑上去了,然后……然后我就失去控制了。”

  “所以你这算是正当防卫啰?”

  他比了一个“大概是吧”的手势。“老实说,事情如果真的闹上法庭,我想陪审团恐怕不会这么认为。”

  “这到底是怎么回事啊?”她伸出双手握住他的手腕,“你把事情从头跟我说一遍。”

  她直视着他的脸。在短短一瞬间,她以为自己曾感觉到他眼底有什么东西在那里虎视眈眈,无比狰狞又有些扬扬得意。她突然感到一阵恶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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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章 不要再靠近了(4)


  一定是灯光作祟,她这么告诉自己,一定是他头顶那盏便宜的日光灯在作祟。因为,当他低下头去,轻轻地拍抚她的手背时,那阵恶心感一下便退去了,而他的脸也恢复了正常的表情——恐惧,但正常。

  “我当时正要往车子那边走去,”他说道。瑟莱丝坐回马桶盖上,而大卫则顺势蹲在她膝前。“那瘪三不知从哪里突然窜出来,说要跟我借个火。我说我不抽烟,他就说他也是。”

  “他说他也是?”

  大卫点点头。“我当场心跳就加速到两百。因为那附近根本连个鬼影都没有,就我和他两个人。就在那个时候,他突然亮出刀子,跟我说:‘要钱要命你自己选,我他妈的随便你。’”

  “他是这么说的?”

  大卫身子向后一倾,仰着头。“有什么不对吗?”

  “没事。”瑟莱丝只是觉得这话听起来有点怪怪的,也许是太像电影里的台词了。不过话又说回来,谁没看过电影啊,尤其在这个时代。所以说,那个歹徒说不定就是从电影里头学来了这段台词,趁深夜站在镜子前反复练习过,直到自己听起来果然颇有卫斯里·史奈普还是丹佐·华盛顿的架势为止。

  “反正……反正后来呢,”大卫接着说道,“后来我就跟他说:‘省省吧,老兄,我只想赶快上车赶快回家。’不过我这样说实在够蠢,因为这下他连我的车钥匙都想要了。然后,然后我就真的不知道了,亲爱的,我应该要害怕才对啊,可是我就是不怕,而且还生气了。八成是酒喝多了,借酒壮胆吧,我真的不知道。总之,我就是不想理他,结果他就往我身上划了一刀。”

  “你刚才不是说他先朝你出了一拳吗?”

  “瑟莱丝,你他妈的让我把事情一次讲完可以吗?”

  她碰碰他的脸颊,说道:“抱歉,亲爱的。”

  他在她掌心轻轻一吻。“反正,他就先把我推倒在车子上,朝我挥了几拳,那几拳我全闪过了,这瘪三于是亮出家伙往我身上划了一刀。我当时只感觉刀子划破我的皮肤,然后我整个人就抓狂了。我朝他太阳穴猛捶了一拳,那瘪三根本没料到我会来这一招,一下像是愣住了,我趁机赶紧又出了一拳,这次换成击中他的脖子;瘪三手一松,刀子便掉落在地上,弹远了。于是我整个人便朝他扑上去,然后,然后……”

  大卫转头望向浴缸,嘴巴还开着,双唇却微微缩拢了。

  “然后怎样?”瑟莱丝追问道,脑子里依然在试着想象那一幕,那瘪三一手握拳,一手拿着刀子,刀尖对准了大卫的胸膛。“然后你怎样了?”

  大卫回过头来,垂着眼,紧盯着她的膝盖。“然后我就完全抓狂了,宝贝。那家伙说不定已经被我打死了。我真的不知道。我抓着他的头去撞停车场的水泥地,一遍又一遍,我还捶他的脸,一拳接一拳,那瘪三的鼻子都被我打烂了。我真的不知道自己是怎么回事。我不是不害怕,可是我更生气,宝贝;我当时满脑子只有你和麦可,我只想着自己很可能没法活着走到车子里,我他妈的只因为这条毒虫瘪三懒得靠自己赚钱,我就他妈的得在这个鸟不拉屎的停车场里白白送掉一条命。”他直视着她的眼睛,又说了一遍:“我说不定真的杀了人了,宝贝。”

  他看起来是如此年轻。眼睛因惶恐而睁得老大,汗津津的脸上没有一丝血色,头发则因方才一场激斗而覆满了汗水和——那是血吗?——没错,是血。

  艾滋病,她突然想到。万一那歹徒有艾滋病怎么办?

  她随即又告诉自己:不,先不要去管那些。先处理好眼前的事再说。

  大卫需要她。这是从来没有过的事。一直到这一刻,她才赫然明白,为什么大卫从来不抱怨这件事会困扰她。抱怨其实是一种求助的讯号,你是在要求别人来为你解决那些困扰你的问题。但大卫从不曾需要她的帮助,所以他也从不曾向她抱怨过任何事情,不管是在他丢了工作之后,还是在萝丝玛丽还活着的时候。但此刻,他就跪在自己面前,喃喃地告诉她,他可能杀了人了,他需要她来向他保证,一切都不会有问题的。

  一切都不会有问题的。不是吗?是你他妈的恶向胆边生,竟想抢劫一个善良无辜的老百姓,如今你不过是自食恶果。好,就算你因此丢了命,那也是你应得的报应。瑟莱丝飞快地把事情理过一遍:好吧,很抱歉,但没办法,事情就是如此。你愿赌就要服输。

  她在丈夫额上轻轻一吻。“宝贝,”她低声说道,“你先冲个澡,那些沾了血的衣服我来处理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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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章 不要再靠近了(5)


  “这样可以吗?”

  “嗯,没问题的。”

  “你打算怎么处理?”

  她其实也不知道。烧了吗?是可以,不过要在哪里烧?公寓里哪有地方。那就后院吧。但半夜三点跑到后院烧东西一定会招来邻居的注意。事实上,管你什么时候跑到后院烧东西,都很难不引人侧目。

  “我先把它们洗一遍,”她脱口而出,“我先把它们洗干净了,装到垃圾袋里,然后再拿出去埋了。”

  “埋了?”

  “嗯,是不太妥当。那就拿去垃圾堆丢了吧……不,等等,”她嘴巴比脑袋转得还快了,“我们先把它藏起来,等到星期二早上再拿出去扔。那天是收垃圾的日子,记得吗?”

  “嗯……”他扭开淋浴间的水龙头,目光却仍停驻在她脸上,等待着。他胸前那道血痕颜色变深了。她不禁再度担心起艾滋病——艾滋病或是肝炎,那些所有经由血液传染的致命恶疾。

  “我知道垃圾车几点来。七点十五分,分秒不差,每个礼拜都一样。除了六月的第一个星期二;那些回家过暑假的学生们总是会清出一大堆垃圾,所以他们那天总是会稍微晚一点,但是……”

  “瑟莱丝,亲爱的,重点是……”

  “哦,我的意思是说,嗯,我就等垃圾车快要离开的时候再匆匆跑下楼去,假装我漏扔了一袋垃圾,然后趁车子已经启动了的时候再直接扔进车后头那个大型的压缩器里头。你觉得这样好不好?”她强迫自己挤出一抹微笑。

  他伸手试了试水温,背朝着她。“就这么办吧。嗯,宝贝……”

  “怎么了?”

  “你还好吧?”

  “没问题的。”

  A型、B型还有C型肝炎,她想。伊波拉病毒。隔离禁区。

  他再度睁大了眼睛。“真的没问题吗?老天,亲爱的,我可能杀了人了。”

  她想再靠近他一点,想碰碰他。她想离开这个狭小的浴室。她想揉揉他的颈背,告诉他一切都不会有问题的。她想逃开这里,找一个地方把事情想清楚。

  但她只是站在原处。“我现在就去洗衣服。”

  “好吧,”他说,“你去吧。”

  她在水槽底下找到一副橡胶手套,那是她平常刷马桶的时候戴的。她戴上手套,仔细地检查上头是否有任何裂痕或破洞。等确定手套没有问题后,她方才捡起水槽里的衬衫和地上的牛仔裤。牛仔裤上也有不少暗红色的血迹,因而在白色的瓷砖地板上留下了一道血痕。

  “怎么会连牛仔裤都沾到了呢?”

  “沾到什么?”

  “血。”

  他看着她手上的裤子。他看看地板。“我跪在他身上。”他耸耸肩,“我不知道。大概是血溅上来吧,跟衬衫一样。”

  “哦。”

  他迎向她的目光。“嗯,应该就是这样。”

  “好吧。”她说。

  “好吧。”

  “好吧,那我去厨房洗衣服了。”

  “嗯。”

  “嗯,就这样。”她说道,然后便转身离开浴室,留他一个人站在原处,一手放在水龙头底下,等着水变热。

  她站在厨房里,将衣服扔进水槽,扭开水龙头,然后怔怔地望着鲜红的血块,还有一点点半透明的肉屑——老天,还有几块像是脑浆的东西——被哗哗流下的自来水冲进了排水管里。她始终觉得很不可思议,一个人的身体竟可以流出这么多血。他们说一个人体内大约有六品脱的血,但瑟莱丝始终觉得应该不止。她四年级的时候曾有一次和朋友在公园里追着玩,一不小心被绊倒在草地上;就在她挣扎着想捉住什么东西稳住身子时,她的手掌却让隐没在草丛间的一只破玻璃瓶划破了一个大洞。那次意外截断了她手掌上每一条主要血管,幸好她当时年纪还小,恢复力强;但她四指的指尖却直到她二十岁那年,才真正恢复了全部的知觉。无论如何,关于那次意外,她记得最清楚的便是血。从她身体里头流出来的血。当她从草丛间把手举起来时,她只感觉手肘一阵酥麻,然后便眼睁睁地看着鲜红的血液从她手掌上的那个大洞里汩汩地流淌了出来。两个玩伴当场失声尖叫。回到家里,就在她母亲打电话叫救护车的几分钟内,她的血液便填满了整个水槽。到了救护车上,他们用弹性绷带一圈一圈把她受伤的手捆扎得有如她大腿那般粗,但不出两分钟,层层绷带便被她的血浸透了。在市立医院里,她躺在白色的急诊室床上,默默地看着鲜血迅速地填满了床单上的沟槽,然后再往下滴落,在地板上形成一滩又一滩鲜红色的小水洼。就这样,血不停地流,一直到她母亲终于发现了,放声尖叫得其中一名值班的住院医师不得不让瑟莱丝插队、安排她优先就诊为止。不过是一只手哪,竟流得出那么多的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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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章 不要再靠近了(6)


  而眼前,不过是一个人的头,竟也流出了这么多的血。因为大卫抓着他的头去撞水泥地,因为大卫反复殴打他的脸。歇斯底里,她想一定是的,恐惧引发的歇斯底里。她将戴着手套的双手伸到水柱底下,再次检查上头是否有破洞。没有。她在衬衫上头倒了洗涤精,拿来钢刷使劲地搓揉刷洗,然后拧干了,再从头重复一遍相同的过程,直到拧出的水从粉红色渐渐变成了无色的清水。就在她打算朝牛仔裤进攻的时候,大卫冲好澡,简单围着一条浴巾走进了厨房,坐在桌边,一边啜饮着啤酒、一边抽着萝丝玛丽之前藏在柜子里的烟。

  “我他妈真的是搞砸了。”他柔声说道。

  她点点头。

  “你知道我说什么吗?”他低声继续说道,“不过就是一个寻常的周六夜,你像往常一样出门,要的也很简单,不过就想轻松一下,结果呢……”他站起身,走到她身边,身子半倚在炉子上,看着她奋力扭干了牛仔裤左边的裤管。“你为什么不用洗衣机洗呢?”

  她抬头看着他,注意到他胸前那道伤痕在他冲过澡后已经微微有些泛白了。她突然有一阵想放声咯咯傻笑的冲动。她忍住了,只是淡淡地开口说道:“以免留下证据啊,亲爱的。”

  “证据?”

  “嗯,其实我也不知道。我只是觉得这些血迹还有……还有那些什么的,可能会比较容易在洗衣机内部留下痕迹。水槽可能会比较好处理。”

  他轻轻地吹了声口哨。“证据。”

  “证据。”她说道,忍不住露齿一笑,突然感觉自己被扯进了什么危险的阴谋里。危险而刺激的大阴谋。

  “妈的,宝贝,”他说道,“你真是个他妈的天才。”

  她拧干了裤腿,关掉水龙头,转身浅浅一鞠躬。

  凌晨四点,却是她几年来最清醒的一刻。像八岁小孩在圣诞节早上等着拆礼物的那种清醒。仿佛她血管里流的是咖啡因的那种清醒。

  终其一生,你都在等待这样的事情。不管你承不承认,事实就是如此。你等待着这样的机会,这种被扯入某种充满戏剧性的大事里头的机会。不是账单未付或是夫妻争吵那种芝麻绿豆大的日常戏码。不。这不是戏。这是真实生活中确确实实已经发生了的事。比真实还要真实。她的丈夫可能杀了人。如果那个坏人真的死了,警方一定会想查清楚是谁干的。而如果他们真的查到大卫头上来了,他们就会需要证据。

  她几乎可以想象他们坐在厨房桌边,摊开记事本,身上还依然飘散着早上的咖啡味和前夜酒吧的烟臭与酒味,然后对着她与大卫发出一个又一个的问题。他们的口气不至于无礼,但仍会暗藏威胁。她与大卫将会以礼相待,但依然不为所动。

  因为追根究底,办案讲的不外乎证据两字。而她已经把证据冲下了水槽,沿着排水管流到阴暗的下水道里去了。明早,她将把水槽下方的水管也拆开来,用漂白水老老实实地刷洗一遍。她将把那件衬衫和牛仔裤装进塑料垃圾袋里,藏起来,星期二一早再扔进垃圾车后头那个巨大无比的机器里,让它们和那些腐烂的鸡蛋、发臭的肉屑菜屑及干掉的面包混在一起,搅拌、压缩到叫谁也认不出来。没错,她就将这么做。她将会觉得自己变得更强、更大、也更好了。

  “这会让你觉得很孤单。”大卫说道。

  “你是说什么?”

  “伤害人。”他轻轻地说道。

  “但你不得不这么做呀。”

  他点点头。在深夜阴暗的厨房里,他全身都泛着一层淡淡的灰色。他看起来更年轻了,仿佛刚刚才从娘胎里钻出来。“我知道。我真的知道。但是……但是它就是会让你觉得孤单。它就是会让你觉得……”

  她伸手碰触他的脸。他吞了一口水,喉结也随之上下滑动。

  “觉得自己和所有人都不一样。”他终于说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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